爱狗
刚来丹麦上学时,我借住在一个朋友林间的小屋里。
林子的另一面住着老太太苏珊娜。我很不愿意在和朋友一起散步时遇见她。并不是因为她那苍白的脸上总有种近乎神经质的微笑,主要原因是她有一条万分丑陋,却万分热情的大狗。
大狗一看见我们就冲过来企图狂吻。
朋友也以相同的热情与以回吻。但它真正感兴趣的,是他身后的小小中国女人。它高大的身体跳起来时,可以轻易地触到我的脸!我常常吓得花容失色。
对于狗,我即厌恶又惧怕。
童年对于狗的印象一直不能改变。它们总是丑陋的,个头一律中等,或黑或黄,夹着尾巴。人们说它们是吃屎长大的,因此总有着哀求的眼神。长大后,我曾在一个南方小镇路边的露天肉摊上,发现过一只恐怖的狗的头盖骨,它被高高的挂在那里招引人类来吃。
自此,我不愿意看见狗。
对于狗,我的同胞们有着深深的成见。试想想我们从小就开始学的有关狗的词吧!“狗腿子”,“狗杂种”,“狗娘养的”,“走狗”。最不严重的“骗你是小狗!”也可以使一个天真的孩子赌半天气。
当狗向人呲牙的时候,被称为“疯狗”。当它向人友好摇尾时,又被贬为“巴结狗”。狗的孩子成为“狗崽子”,意思是它们的生命价值,远远不如其他动物的生命价值高。它们死后的肉挂在摊档上,被当作羊肉卖!显然,人们认为它们的肉,不如羊肉可口。
当一个人讲了别人不爱听的话,是被当成“放狗屁”。
没有结婚证就在一起睡觉的男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叫做“狗男女”,他们生下的孩子,当然也就是“狗杂种”。
为坏人出点子的聪明人叫“狗头军师”,而坏人本身则是“狼心狗肺”。我很明白狼心的坏,却不明白狗的肺,何以能与之相提并论?想来奇怪,
狗的肺就是真的不太健康,又与广大的正人君子们何干?
狗去看兽医嘛!
“狗胆包天”指的是那些不该如此大胆的人。“狗急跳墙”
形容人干了坏事后,因东窗事发而狼狈地逃亡。
狗,为何在我那辽阔古老的东方故国,如此之臭名昭著?这使我百思不得其解。一个以宽容为怀的地方,却不肯为忠实的狗平反。其实狗们唯一的错处,是对我们人类太过忠实,太过轻信了。
但如此说来,我们岂不是太欺软怕硬吗?
我们以虎为荣,什么“虎气生风”,“生龙活虎”之类的好词,大多数用于这个敢于吃我们的动物。而日日为我们看门的狗,却在我们历次吵架中,被我们挂在嘴上。我们伟大丰富的文字,在骂人上却贫乏得很.不是母亲的生殖器官,就是狗。历朝历代那些写出无数艳词丽句的文人们,显然没有为我们的愤怒找出第二个动物来发泄,除了骂忠实于我们的狗。
“我怕狗。”我老老实实地对朋友说。
他笑起来说:“还有比狗更可爱的动物吗?”
他说在他小的时候,他的母亲象大多数年轻的单身妈妈一样,养着一条大狗。每次讲起大狗遇见的那次夺命车祸来,他几乎是眼泪汪汪的。
“它只活了七岁!它一般应该有十一二岁的寿命。”他难过地说。
有一段时间,丹麦某个导演拍了一个电影,那是一部不高明的警匪片,于中国一点关系没有,却起名为《在中国,他们吃狗。》
我深深为此愤怒。我不断地向人解释:“并不是每个中国人都吃过狗肉……”,“中国很大,什么人都有,当然会有这种现象发生,但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人吃……”,“只是在古代,那时大家都很穷,没有什么可吃,才……”
但是,我知道,他们不信。我也知道,事情还在发生着。我的同胞吃狗,吃得不怕也不耻.
别告诉我,你的嘴吃过狗的肉。朋友说.
我老实地回答说:“我没有吃过.”
他问:“为什么没吃?”
“太贵了。”我老实回答。
他叹了口气,幽幽地说:“吃狗,和吃人有什么区别呢?它们是我们最好的朋友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