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德斯
那一段时间我在苦学丹麦语。放学坐火车回家时,手里也离不开丹麦语辞典。
火车无声地在轨上滑动,偶尔抬眼撇撇窗外安闲的北欧。一个睡着的童话,一个注定我浪费青春的地方。懒洋洋的红房子,碧绿平整的草地上,闲散地摆放着白色的太阳椅。那些明净的窗户,总配有洁白的抽纱窗帘,窗户是可以微笑的。五彩的花儿们便羞答答地从窗帘后探出头来,它们和那些披着一头金发的小姑娘一样,给我本来渐以粗糙的内心细细地打磨。
火车到站停了,司机从驾驶室走出来跑过几节车厢,到我的车厢门外掺一个中年盲人上车。
他手里拄了一根拐杖。眼睛闭着, 面色红润,嘴唇鲜红。拄拐杖的手细致纤巧。
“冬天来了。”坐对面的盲人忽然感慨。
“是啊。天冷了。”我回答。
“我叫安得斯。你是哪国人?”他问。
“中国人。”
“中国?小时候,大人们说在地上挖洞,洞挖穿了就到中国了。”他笑。
“很奇怪,我小时候,大人说人可以用这种方法到美国。”我笑说。
“你在看书?”他问。
“丹麦语法。”我说。
“丹麦语并不是小语种。我们和瑞典、挪威、冰岛、法罗兰同属于诺迪语系,所以很多词是相同的。在四百年前,就有许多丹麦人讲德文。我们和德国毕竟是近邻。那时的哥本哈根每五个人就有一个会讲德文的。德文尤其在上流社会和官方机构中流行。就是现在当人们读报纸,杂志时,每一行都可以遇见一个或是几个德文词。我读盲文报纸、书籍、或是听广播。我也常常听英文BBC广播。我一般不必用眼看,只用耳朵和手就可以了。”他滔滔不绝地说。
“我离开中国时只精通中文。”我老实地说。
“告诉我,太阳出来了吗?” 他忽然把脸转向窗外问。
我向窗外望去。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。
“我可以感觉到太阳。”他笑:“它出来时,我身上的汗毛都发热了。太阳出来时,人们讲话的语调也不同,可能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?”
“没有。”我说。很奇怪太阳出来的一瞬间,人可以感觉到吗。
“我正在学丹麦语。”我说:“我觉得很难。尤其是发音。丹麦人习惯喉咙发音。这与中文的发音分别很大。丹麦语重音不固定,有时是前两个音节,有时是后三个。有时是中间。弄的人一头雾水。”
安德斯说:“这可以理解,让我们学中文可能比登天还难,但是丹麦文并不是小语种。并不是只有丹麦五百万人口将丹麦文。在格陵兰,法罗兰,冰岛这些地方,人们在学校里学丹麦文。在德国北部,也有一部分人讲丹麦文。丹麦文是古老的语言,古老的语言是丰富和难学的。举例说,英语中的许多词,实际上是古老的丹麦文。例如,窗户window,他们they 之类,这是一千年前,丹麦海盗维京人掠夺到那里时带去的。例如牛仔cowboy,婴儿baby,电脑computer ,节目show。法文相同的报纸avis,历史historie ,同事kollega,图书馆bibliotek……德文呢?工作arbejde ,便宜billig。颜色farve。”
“中文?”我问。
“中国,离我们实在太远了。”他笑,他的笑容感染力很强。
“我需要比别人长的多的时间来学习语言。我们有一本字典,虽然很糟,但五年前来的中国人还没有这本字典呢。编写出这本字典的同胞。可谓用心良苦。”我说。
安德斯笑着说:“我会一种语言,我保证你不会的。”
他说完,嘴里发出鸟的叫声,叫得惟妙惟肖。他有堪称一流的口技!
我睁大眼睛看着对面的他。一个残疾人,一个最有理由流连在悲伤中的自怨自弃的人,一个一生都看不见这个世界的人,他会口技!
安德斯的脸很红。他闭着的眼睛,长长的睫毛呈现柔和的弧线。
“蓝脖子。它们的脖子底下有一道蓝杠。”他说:“蓝的颜色是什么样?漂不漂亮?”
我忽然想知道他的梦是无色的还是有色的。盲人们的梦是不是有着于我们不同的意境?还有,他们是不是有着不会被破坏的联想力?
“你的衣服就是蓝色的。蓝是海和天的颜色。”我说。
“蓝脖子在丹麦很难见到,因为它们来自挪威,在所有的鸟儿当中,它们叫得几乎是最美的。我很幸运,听见过它们好几次。雄鸟是蓝脖子,雌鸟是黄脖子。我家门外路边的草里有蓝脖子。我天天一打开窗户就听见它们叫。”他说。
“还会一种,”安德斯的嘴里继而发出另一种短促的叫声。“鸟王,它们的窝建在树林的枞树上。它们常常边建窝边唱歌。我听人说,它们头顶上有黄和红两种颜色的冠。”
“你喜欢鸟,是吗?”我问。他讲起鸟来的神情象个兴奋的孩子。
“有首歌里唱,‘每个鸟儿都会一首快乐的歌……’”安德斯低声哼唱。
尽管我的丹麦文还在蹒跚学步,我依然可以听出个别字,例如,“夏天”,“阳光”,“星期天”之类。
我向窗外望去,天是那么大,鸟是那么小,海是那么蓝。我的心也跟着他唱起来。我知道开心的感觉。
火车悄然前行。我不愿意它停住。就让我们的车厢一直行驶下去好了。
“如果下次见了我,可要主动打招呼。我一般熟视无睹。”安得斯挥手向我再见。
我长久望着他的背影,是谁给他这样的快乐?可以看得见,听的见我们,无一不少,却不开心,一时间,我为所有健康的废人们惭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