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妮
那天清晨,救护车近在咫尺地尖叫声把我吵醒。
趴在窗户上往下看,见救护人员正从车里下来,往楼下老太太安妮家里进。
整个秋天和冬天,安妮把自己关在屋里。她八十多岁,一生视烟如命,胃和肺早早的就不用了。她照旧托政府工作人员每天买一盒烟来给她。这倒我敬佩烟民的原因,为了自己的嗜好可以置生死于不顾,这不是某些宗教和思想体系一直追求,而无法达到的理想效果吗?
安妮一生未婚,也没见有子女模样的人来探望她。她唯一一件不得不出门办的事情,是为门前的那株巨大的盆景。她每天出来为它浇水。也是这株盆景,让我可以证实——她昨天早晨还活着。昨天她出门为她的那株盆景浇了最后一次水。
救护人员把她的尸体抬上担架。透过窗户,我看见安妮苍白的脸,白得象墙壁一样。她闭着眼象睡着了。
人可以这样无声无息地走了吗?一个人可以这样孤独地来,孤独地走完人生所有应该经过的路,最后孤独地面临死亡吗?
“在我的祖国,人的一生要热闹得多,安妮。”我对自己说着。
一个和我住上下楼的老人死了,死在昨天那个有台风雨的夜里。死在她楼上的年轻女孩在熟睡的时候,她的梦里还有白马王子的亲吻。
她选了这么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,和死亡约好,到另一个世界里去。我姥姥也是死于这样一个夜晚.姥姥一直也没有象古代传说中的那样,托个能说明问题的梦来给我。
有人说人死了就是死了,什么也没有.
记得夏天时候,我在楼下的沙坑边上坐着发呆。我常常发呆,似乎有很多发呆的理由。我不记得当时具体是为什么发呆。后来我发现,呆,这东西,发完就算了,除了浪费时间,也不可能教育我们认识到什么真理。
安妮走出门来为她的盆景浇水。那是一株娇贵的丑陋植物。安妮喜欢它,大概是它在她的心中代表了什么。在老人辞海一样繁杂甬长的人生里,一定是有无数经历和记忆的。
她慢慢地浇着水。她使我想起已经过世的姥姥。
我走过去打招呼,夏天的人们总有心情打招呼。
她回笑,说着:“天气很好”,便向我走过来。
“我就住在楼上,你有什么事情,我可以帮忙。”我说:“比如买菜之类的……”
“我是不是看起来很老?”她笑了:“可能因为我是一直住在乡村里。实际上我还年轻着呢。我的老伴去年死了。我就搬到这个老年人单元里来。但我不太习惯城里人与人之间这么频繁的见面。人也就显老了。你知道吗,生命很短哪!生命只是短短的一秒钟!人老了可真不好!”
“日子很长。”我说:“长得让人烦。”
“不是的,孩子。看看今年这片太阳,明年的今天,就有人看不见了。生命很短啊!”。她的一头银发在阳光下闪耀。
我的眼前,出现那对银色蜡烛,它们永远工工整整地放在老人干净讲究的饭桌上。每到黄昏,它们会被点亮,微弱而温馨的光,陪着老人走过最后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