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乡印象

我的丹麦好友皮特很爱自己的故乡。他说,当我们在外遇到打击时,我们应该有权力回到我们来自的地方。只有在那里,我们才可能找回我们自己。

我也记得我来自的地方,中国中原地区那个小小古城。它春和景明,安然恬静。晨雾中窄窄的小街,有轻快的人们响着自行车铃去上班。烟雨朦朦的青年湖,笼在雾里的湖心亭。落日斜阳的西郊长堤,象条项链围住安静的小城,善良的父老乡亲。城外的阡陌,有浪漫的田野和第一个得知春天来临的布谷鸟。

  我记得那条从学校到家的路上每一个大小沟的具体位置。几年的学生生活,我一天四次地骑车经过那条路。我记得回民烧鸡滩档上写着清真二字的,在风中摇荡的小木牌。我记得地方剧团里总有认识的戏剧演员,坐在老戏院头排看他们演出时,他们隔了厚厚的油彩送下来一个鬼脸。我记得骑了车去街上买油条豆浆,赶到卖主心情好时,会一下子笑着多塞进几个油条来。我记得我的家,那间冬天冷夏天热的平房。我记得居住的校园里那一批批农村来的学生们,由我幼时记忆中的高大无比,渐渐地和我一样高矮。我记得门前草场边上整齐的白杨树。我记得校园的春天,满满的黄色迎春花。我记得家后有着蛙鸣的月夜池塘。我记得和爸爸妈妈亲手垒起的,只能容得下一个人进入的小厨房。

我当然记得最亲的爸爸。离家那天,爸爸在车窗外的身影渐渐地远了,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。我忽然有揪心地痛。仿佛他的白发是因为我的缘故。丹麦语中对我这样有恋父情节的女孩有一个专用的词,叫父亲的女儿

我们的故乡被称为古城。最可考究的中文字典里, 有为它造就的独一无二的中文名字.细细想来古城的人有着一大堆关于古代辉煌历史的回忆,和今天失宠后的失落。老人们的脑子里,还留恋着几千年来小城数度成为中原地区的经济,文化,交通中心的辉煌。通过他们没牙的嘴巴,我们常常可以听到书上没有提到的小城历史。他们说,小城曾是尧,舜,禹等等那些被我们尊为祖先的人们活动的主要地区。

我后来在哥本哈根大学东亚系小小的图书管里,找到了证实他们故事真实性的有力依据。一本巨大的发黄了的地方志上,明白地写着我老家的名字。明白地说它的古老历史。 

战国时期的聪明人——范蠡,弃官经商之后,携美女西施来到古城。南方美人西施想必为范蠡生过七八十来个美丽的孩子。也许就因为这个,老家喝碱水长大的女孩子,却是异常的美丽。后来,又有一大帮足以使我们这些没出息的后人汗颜的风流人物。孙膑,庄周,刘晏,宋江之类。能文能武,有胆有谋。他们敢登山捉鸟,敢下海捉鳖。那里也是那位很会想事的孔老夫子思想影响最大最深的地区。

当时,我坐在东亚图书馆书架中间的矮凳子上,捧着那本书发了半天呆。证实了故乡真得曾是那些伟人们吃喝拉撒睡的地方,不由得百感交集。人会忽然有成名成家的冲动。想象着几百年后,在某本发黄的书上,也会出现一个叫丫头的女人的名字。她,和她那些叫尧,舜,禹的父老乡亲们,一起挤在书的同一张扉页上,给一些离家万里的同乡们留下了暖暖的记忆。

但是,故乡,又是一个让年轻的我背弃起来很容易的地方。在背弃它的时候,我义无反顾。十七岁的年龄的少女自认为特色十足, 根本没发呆在那个小庙里。我向往那些有山的地方,有水的地方,有爱情的地方。有浪漫的,或是可以发展浪漫的地方。而故乡,只是一个没山、没水、没湖、没有外乡人的小城,小得可笑的小城,小得上街走出十米,就可以遇见十个熟人的小城。   

离开故乡那年我肩负重任。我要上学,找工作,挣钱糊口,找人成家。我把自己的人生毫不犹豫地开始于故乡小城之外。一路自我安慰,认为自己和它没有关系。后来,年轻的我果然走过了许多地方,有山的,有水的,有爱情的,国内的,国外的地方。但是那个黄河边上的小小古城,却渐渐成了一个特别的地方。一个根,一份痛,一个疤,一个归宿。一个战场之外安全的后方。它是这么深深地刻在我的记忆里。

我才明白,我永远不肯失去的,任何别的地方无法替换的地方,就是我的故乡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