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蛮子
弟弟来信说,家乡已经在我离开的这几年面目全新了。摩天大楼,环城马路,俨然一副大都市的样子了。
这么多年,我知道家乡自会有完全不必向我请示的变化。
但是每次听到弟弟的夸口,我总还是心里哆嗦着问:“那我们小学门口的木栅栏呢?家后院的池塘还没填吧?还有,南蛮子的小杂货滩还在回民街口吗?”
南蛮子,记忆中见过的最早的一个外地人。他那小小的,赖赖的,悄悄的摆在小街口的杂货滩,曾是我全部童年时代幻想中的天堂!
那时,耳边常常回响着大人们“小心南方来拐小孩的!遇见他们躲得远远的!”的告诫,快快地跑到南蛮子的杂货滩前去。
小滩上有着世上所有的珍奇!长条泡泡糖,香味橡皮,有着小红花的手绢。还有可以吹起来的,里面满满的都是他口水的糖稀。那些柃榔趣味的货物和着他带有口音的普通话,风旗似得张扬在我童年的记忆里。
南蛮子并不蛮,钱交出去,总是一分不少地被找回零得来。于是家长们便放了心,让自己的孩子来吃他的口水。我那时也是被娇惯的,回忆中可能是吃他糖稀最多的一个孩子。我那时自然也没有留意在吃谁多少口水,记得最清楚的,是那份边舔糖稀,边慢慢顺着小街往家走的惬意。
南蛮子,从我童年记忆中一个瘦骨嶙峋的南方小伙,有几分羞怯得站在小滩后,变成我高中毕业那年抱着怀里的小孙子的中年男人。几十年的时间,他点缀着故乡小街的风景。
如今身在北欧的我,在同院孩子眼里是不是南蛮子呢?到今天,忽然体会到他当年孤身一人,异乡异地,滩档维生得艰辛。
事隔二十几年,千山万水走遍的我,自然也见过这光怪陆离的世界上迷目的繁华。但是,珍奇美味吃遍,却难以忘却南蛮子那小滩上甜蜜的糖稀。
但愿家乡一日千里的市政建设,不要把他的滩档建设掉吧!那摩天大厦和环城马路,在一个游子的记忆里,哪里比得上他那小小的无名的滩档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