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的丹麦是一个可以把任何人变成诗人的地方。
我俩走在森林通往海边的小路上。森林很静,夏天的风轻柔地掀起我的头发。远处的海向天边伸展与天交接在平直的海岸线上。开往瑞典的大船在海上拉出一道白线。天竟是嫩绿色的,绿得象能滴下水来,嫩得象春天的细柳。云,由远至近而由小至大稀松地点缀着这片嫩绿。淡黄,碧绿,浅蓝,湛蓝,海象调配的鸡尾酒一样层次分明。
走在身边的他忽然停下望着我说:“你真美。”
我笑了,这不象沉默寡言的他的语言。
“你的古铜色眼睛真美。”他说。
“我的眼睛是黑色的。”我说。“龙的传人。”
“不,中国人的眼睛是古铜色的,很温柔。”他真固执。
“中国有一种真正温柔的东西。”我望着他的蓝眼睛说。
“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宋词。什么寒蝉凄切,溪桥柳细,天际征鸿,什么无言独上西楼,什么红酥手,黄藤酒,满园春色宫墙柳,什么……”我用渐已生疏的母语颠三倒四地背,走出好远回头见他还在原地木瞪口呆地看着我。
“你又在跟你去世的姥姥对话吗?”他问。
怎么向他解释宋词呢?那些令人倾倒的文字,那种用少年敏感的心捕捉到的美丽,还有那些曾经暗恋过的名子,范仲淹、柳三变、李煜、李清照……。还记得童年时,摇晃着站在爸爸巨大的书桌前,一字一句地背诵:春华秋月何时了,往事知多少……,他的眼睛里便有了泪。还记得他送的那本古宋词,发黄的菲页由上而下书写着秀丽的古宋体。爸爸后来在我离家时收回了它。“生活不是缠绵如诗,生活是坚硬如石的。”他忧郁地说。
“宋词,是一种古诗,讲得是那种温柔的感觉。”我说。
“温柔的感觉,”他嘟囔:“你没有吗?现在?”
森林静悄悄的,田野里睡着的彩色房屋静悄悄的。云很低,仿佛伸手可及,海静悄悄的,小路也静悄悄的。我的心情渐渐轻喜,那片海,是出小人鱼的地方呀。也许应该告诉远方的爸爸,在丹麦,我找回了少年读词时的那种感觉。
生活与我,是缠绵如诗的。
不知中国的那片天空,也如丹麦这般纯净吗?久违了,中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