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迪
初见印迪时并没有看出他黄种人的本质。他牵着那条大斑点狗,弓着腰无声地从我身边走过时,与任何一个本地丹麦老人毫无二致。
后来,好长时间没有见他。据说他的狗老死了。他家的窗帘,像他的心一样,低垂紧闭。
后来在哥本哈根的游乐园TIVOLI里面遇见了他。那个园子里总是充满了免费进来的老人们,他们自然不是为坐过山车而来,主要是来听听孩子的笑声。
我坐在长凳上吃冰激凌时,看见印迪熟悉的身影。
他扬起手里的画夹说来写生。我问起了他的狗,他的眼睛于是开始犯红,坐在我身边时,我才发现他原是黄种同类人,立时心中惊喜。
印迪出身泰国富商家庭,少年游学美国,结识了他的丹麦太太,后又携手回香港创业,在商场上转战多年,十八年前定居丹麦。
一部令很多人敬慕的人生。
他和他太太生养了三个孩子。如今,孩子大了飞了,老伴老了死了。他孤身一人,异国他乡的,又死了心爱的狗。
梦里不知身是客,流水落花已千年。
他转过头来问我:“在这里,你还好吧?”
还可以。我回答。
“他们没有歧视你吧?你有没有注意到邻居的眼神……“他低声问。
我吃了一惊。邻居的眼神并没有什么不妥,而是他的问话。一生天涯海角广见世面的印迪,居然问起了和我没出过小城的妈妈相同的问题。
这是怎么了?
他,曾经五年作为美国某大学唯一一个黄种学生。
他,曾在丹麦不小的公司里,拥有着清一色的白种员工和顾客。
他,曾跟一个白种女人过了一生,生了三个又白又黄的孩子……
这么一个黄种老人,在此时,竟然告诫我这个小小黄种同类,注意白人邻居们的眼神?
“人年青时不知害怕得闯荡。老了,就意识到身为过客了。”印迪叹了一声。
我笑着说:“人,不都是匆匆过客吗?无论在哪里都是一样吧,印迪。”
他的眼神有些发亮。
“有时间到我那里喝杯中国茶吧,地道得东方味道。”我说。
印迪慢慢地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