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

    邻居皮埃邀我去她家喝咖啡。她是个单身女人。

    她家里高档家具一尘不染。墙上除了一些抽象油画别无它物。在我的中国老家，墙上常常是要挤满照片的。在她家我找遍全屋才从墙角处发现一张照片。照片上一双男式拖鞋公正地放在一张大床底下。

    “这是我三年前拍的。”她说，“三年前，我正在为离婚而战斗。我丈夫没有明显的缺点，也可以说，没什么特点。生活像一杯白开水。我听说你们中国人是极喜欢白开水的，没事就倒一杯喝着，我却受不了那平淡味道。我陶醉于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时对成为单身女人的想象，再也不需要把晚饭按时摆在桌上，再也不用回避别的男人的电话，再也不用忍受他夜里的呼噜，饭后的剔牙。我厌倦了每星期天看电视足球比赛。腻烦了被人称为某某人的太太。

    离婚很顺利，他在失眠几夜后搬走了。

    在头一个月，他没打电话来。我在家渡假。一个一般得星期天早晨，我坐在桌前喝咖啡。抬头望见窗外院里的梨树，不知何时，那树上已长满了小小的梨子，他说过，今年要结梨了。      鸟儿叫得那么刺耳。

    我坐在那里很久，眼泪慢慢地流下来。七年了，七年的婚姻，从我二十岁到二十七岁，七年里，每一日每一时都有着他的影子。每一个生日在一起，每一次圣诞节在一起，每一顿早餐晚餐在一起，每一个夜晚在一起。我向那个人倾诉过所有的快乐和悲伤。七年，我失去的，不只是七年时光，我失去的，是我生命的一部分。我是这么轻易地丢掉了手中的幸福！

我发疯地跳起来，满屋子地找他的东西。

    他带走了所有，仿佛他从来没在我生活中存在过。很久地寻找之后，我才从床底下发现了这双他忘记带走的鞋子，我就拍了这张照片。”

    我哑口无言，半天才傻傻地问:“为什么呢?”

    “从那以后，我再也没有做过一件让自己后悔的事情.”她慢慢地点上了一支烟，悠悠地说。